笔翠小说 > 修真小说 > 涉川 > 25.第二十三章:高山流水觅知音
    黑虎信步前行,当又翻过两座山坡,一片竹林突然出现在了云雾缭绕的山腰之上。清澈的溪水从竹林中流出,远远便能见到林中掩映着一座清秀雅致的竹舍。但走到竹林之外,一阵琴音突地从竹舍中飘了出来,黑虎于是在此停下,又轻轻地伏下身,虔诚地聆听了起来。

    檀宇清于是跃下虎背,循着琴声,信步走到了竹舍之前。竹扉轻掩着,檀宇清便在门口停驻,侧耳倾听这清灵的琴音。

    这是一曲《高山流水》:

    初始叩角弦,巍巍高山,大地初醒,如同沐浴春光;高山上积雪消融,涓涓细流缓缓而下;

    复又叩徵弦,青山葱郁,万物滋长,夏日暖阳普照;群山中大雨倾盆,江河涌动气势磅礴;

    接着叩商弦,五光十色,瓜熟蒂落,叶落复起秋霜;远山中空谷幽兰,崖下寒潭清澈如镜;

    再又叩羽弦,大雪纷飞,银装素裹,天地一片苍茫;万物伏藏,只待冬至一线微阳;

    最末以宫调收尾,至此五音俱全,余韵绕梁。

    一曲毕,檀宇清只觉得在这流水环绕的幽静之所,看尽此间四季更替,万物生发存亡;又感于高山巍巍之气度,流水海纳百川之胸怀,于是自己心中所郁积之气顿时尽皆舒展。他又复想起这《高山流水》曲调自春秋时楚人伯牙所创,其原曲早已佚失,虽经三国时周公瑾与嵇康多方寻访并分别做了修订,但已难窥其全貌了。母亲段云霜也是琴之名家,也常常以未尽得此曲为憾。

    檀宇清又想起年幼时跟随母亲学习音律,与母亲一道研习并校对古曲,两人或琴箫合奏,偶尔虽有分歧,但更多却是默契,那终究是一段轻松快乐的时光;好在段云翼造访涂山之时,曾说起母亲已回鲜卑段部,才让檀宇清放下心来,只是再见不知又是何期了。

    待到檀宇清从层层思绪中走了出来,竹舍中琴声复又响起。这此琴音轻柔,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仿佛在迎接远来的知己,又满含期待与鼓励。檀宇清听得此意,恭敬地从怀中取出玉箫,加入了琴声。

    琴音窈窈,箫声悠悠,这一次琴箫合奏,对于檀宇清而言是从未有过的奇妙体验。听过竹舍中前辈所奏的《高山流水》,檀宇清顿时心有所悟:乐器之道不在于技巧繁杂,而在于心器合一。

    箫声与琴声交相呼应,仿佛是志同道合又多年未见的老友,久别重逢之日虽有千言万语,但只是相顾一笑,就彼此心有灵犀;又如执友人之手,在这仙境般的清幽之地,共看世间四季变幻、风云更替。

    此时山中依旧是阳光明媚,群鸟从山中飞来,只在这一片竹林上空环绕滑翔,沉醉与此间音乐,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此时微风习习、水面无波,这世间除却音乐,只是一片万籁俱寂。

    一曲奏完,此时的檀宇清虽已大汗淋漓,但丝毫不觉疲乏,反而更加神清气爽。突然“咯吱”一声,林中小舍的竹扉自动开了,从竹舍中飘出一个温和的男声:“门前的小友,请进门一叙。”

    檀宇清恭敬地整了整衣冠,方才小心翼翼地走进竹舍,那粉色小兽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

    院落中又一片荷塘,被一座精致的拱形木桥分开了两半。此时荷花早已凋谢,荷塘上只留下巨大的莲叶,成群又五彩斑斓的游鱼在水中来往嬉戏。那琴师一席白衣,端坐在正厅,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副古琴。檀宇清走到门前,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在下涂山弟子檀宇清,向前辈请安。”

    那人缓缓起身,只见他银丝般长发如瀑布一般垂下,他脸颊虽清瘦,但脸庞却犹如两条优雅交汇的弧线,面如白玉一般纯净无瑕。他眼神含笑,湛蓝色的眼珠犹如大海般深邃迷人。檀宇清看清他的容貌,纵然是见过无数世家翩翩公子,却也从未有过犹如眼前人物般让人着迷。

    白衣男子优雅地浅浅说道:“小友请进屋一叙。”檀宇清于是回过神来,小心地走进竹舍,在案几对面坐了下来。此时古琴已被摆放到另一侧桌上,此刻案几上摆放好一壶已温好的茗茶;那人轻巧地将茶水缓缓倒入木质茶杯,淡绿色的茶水上浮着几枚白色的小花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那人一面手握茶盏,优雅地品着;一面目不转睛地观察这眼前的少年,脸上也露出会心的微笑。见着他一脸拘谨,于是出言道:“山中粗制的石岩花茶,不知是否能合得小友心意?”

    檀宇清于是小心端起茶杯,放在嘴前浅浅地品了一口,只觉得香气在口中融化,又浸入到四肢百骸,只觉心旷神怡,连日以来身体的疲敝此刻一扫而空;不觉得又一口猛喝下去,第一杯很快便见了底。

    对面的白衣男子很快又给他添上一杯。此时檀宇清这才察觉到失礼,但见他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表示介怀,自己才放下心来。

    茶过三盏,此刻的檀宇清已然放松了不少。那人方才又开口道:“小友年纪虽小,音律造诣却相当不错。只是这箫声之中,少了几分潇洒飘逸,却多了一分哀婉叹息。虽然音调不差,却和这‘高山流水’的主旨有了些偏颇。”

    这一番话,让檀宇清佩服地五体投地,若不是父亲被害,自己不得已而亡命天涯,虽得涂山收留,但心中的愁绪却是一时间难以散尽;于是这萧曲自然也是难得洒脱了。

    那人又提出想要看看玉箫,檀宇清毫不犹豫地递给了他。白衣男子左手横握着玉箫,右手两指轻轻滑过,只见玉箫通体透亮,翠绿中又泛着古朴的淡黄色,又似有灵光跟随着指尖游走;那人仔细检视了一番之后,又双手把它递还给檀宇清。他不由得感叹着:“我看得出来,这玉箫原来的主人,一定也有着很多的故事。”

    檀宇清郑重的把玉箫接了回来,肯定地点点头。这玉箫陪伴着外祖刘琨在北方的那一段时光,是汉人们心底最不堪回首又不远提及的黑暗岁月。檀宇清心中也常常在想,若是自己与外祖易时易地相处,只怕是自己是万难坚持得下去;如今再想起自己的处境,比之当时还是好了许多。

    那人又见到檀宇清腰间那半枚朱雀玉佩,又是微笑地说道:“小友,真是没有想到这枚朱雀堂的玉佩会传到你的手中;见到它,就如同见着那位老友,却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岁月了。”

    檀宇清心中吃惊,小心翼翼地问:“前辈您也与我们墨家朱雀堂的长辈们有过来往吗?”

    那人脸上流露出难得的怀念之情,相比与这朱雀玉佩曾经的主人有着深深的交情。他接着说:“第一次见到佩戴这枚玉佩之人之时,我还未化成人形。当时那人也是像你一般年少,除了武艺高强,更是气度非凡,以‘义气’而名动江湖了。”

    檀宇清好奇地追问:“前辈,敢问他是谁?”

    那人微笑着说:“他的名号你定然知道,他是飞将军之孙、人中豪杰——李陵,也是我生平第一个知己。”

    虽然早已心有准备,但当听到“李陵”之名,檀宇清还是大吃一惊,不禁张大了嘴巴,连下巴险些合不拢来。能与李陵成生死之交,定然也是非凡之人。

    只是李陵的传奇已过去近千年,而眼前这身着白衣的翩翩君子又提到当时“未化成人形”,那么他到底有多大的年纪?他又到底是何方神圣?又见他洒脱而友善,又与墨家朱雀堂有着深交,想来并没有什么恶意;而自己误入此间,又在黑虎的引导下来到此处,想必也是此人的安排,心中便更放松了许多。

    檀宇清于是站起身来大方地又行了个礼,接着说道:“在下昨日跌入黑虎岭下深潭,今日又被黑虎带来此间,想来也是前辈的安排。在下深感前辈救助之恩,不知道前辈能否告知在下您的尊号?”

    那人微微点头,招呼着檀宇清坐下,回答道:“小友说得不错,的确是我安排黑虎把你带到此处。我与你们祖师火龙真人也有一些交情,何况又是在涂山地界,作为曾经的青丘山地界,自然容不得有人在家门口胡作非为。”

    白衣男子又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接着说道:“更何况,你也的确没有让我失望。”

    听到此处,檀宇清完全放下心来。想到昨日在黑虎岭遭遇连番恶战,走投无路之时不得已跳下悬崖,原本自己已经抱着必死的信念,哪知却另有了一番机缘。这世间之事祸福相依,或者说是置之于死地而后生,总之机缘一事,却是难以说得分明。

    见着檀宇清脸上的感激与景仰,那人开始说起自己的来历:“我的身份想来你也能猜出一二。我的确不是同你们一般的人族,我是青丘九尾狐一族涂山氏的后裔。我们青丘一族原本人丁兴旺,只是在洪荒之后,大部分族人迁往昆仑仙境;而封神一战之后,往返昆仑和人世间的通道关闭,人世间修行日益艰难,如今也我们也仅剩下为数不多的族人了。我姓涂山,单名一个昱字,号狐伯,今后你直接称我狐伯也可。”

    檀宇清心想,“狐伯”这称号虽然算不得清雅,但“狐”中的长者,倒也是非常贴切。于是便再次行礼问道:“在下还有一事请教狐伯仙人,昨日我从黑虎岭坠入崖下深潭,此后又被潭中水怪拖入水底,虽不知如何脱险,但醒来时已在此间潭水岸边。平日里我也和众位师兄在涂山周围走动,可却从未发现还有如同此处仙境一般的景致。”

    涂山昱没有着急回答檀宇清的问题,反而问道:“宇清小友,若你在水潭边往水里看,你能够看到什么?”

    檀宇清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可以看见自己与周围景致在水中的倒影。”

    “那就对了,黑虎岭下青龙潭,潭水便如同镜面。所谓是镜中花、水中月,而穿过这‘镜面’,便能够置身于其中的一番天地,来到我们此刻所在的青丘山,。对于你们人族而言,这‘镜中洞天’不仅难以被发现,而往返其间还需要一种上古道术;但我们妖族却有着特殊的技能,可以在两界之间自由穿梭。”

    这样的回答让人匪夷所思,不过对檀宇清而言,既然都已经知道这狐伯仙人曾与千年前的李陵相交,此刻也不那么吃惊了。

    涂山昱点点头,又接着说道:“小友,虽然你和当年的李陵相比,风度和武艺都差了不少,不过这分沉着的气度倒还是差不多的。不过你提到的潭中‘水怪’,其实是潭中的蛟龙,它也是你能够来到此间的关键。你可不能在它面前提到‘水怪’的字眼,它若是发怒起来,我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当听得潭中的蛟龙一说,檀宇清不由得再次惊得合不拢嘴。又当听到涂山昱提起先辈豪杰李陵将军,又想起他在世间所留下的种种传奇经历,不禁也有些怦然心动起来。

    这山中竹舍陈设简朴,气质与此间主人一般清雅。攀谈一阵之后,涂山昱气定神闲、不再开口说话,只是偶尔品上一口香茗。而关于涂山仙境、青丘九尾狐还有与涂山昱论交的李陵,这些事情对于檀宇清而言,不仅闻所未闻,甚至想也不敢想;少年仔细回想着涂山昱的一番话,不觉间双方已冷场了好一阵子。

    当檀宇清从回味中清醒过来,见着前辈正微笑地望着自己,不知如何开口,便随口问道:“在下第一次来到此间,不知前辈可有什么吩咐?”

    这番话才说出口,檀宇清心中便颇觉尴尬,对于涂山昱这样修行上千年的前辈高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吩咐自己这样的小辈的。

    涂山昱手中的茶杯又放回案几之上,眼见此刻时辰尚早,他便耐着性子问道:“小兄弟,能否讲讲你自己的故事?”

    尽管回忆多有创伤,但仙人的要求却是无法拒绝的。于是他理了理头绪,向涂山昱倾诉了起来:他讲到了自己的父亲,身为南朝中兴名将的檀道济;他又提及父亲在京城遇害,从此与自己阴阳两隔;他最后又提到自己从荆州一路逃亡而来,以及通过墨家朱雀堂的试炼,又进入涂山修行道法的经历。

    檀宇清侃侃而谈,讲到悲伤处,也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虽偶有哽咽,但总算把自己不愿提及的过往又平静地讲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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