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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人生若只如初见

    贺维庭在维园里休养,一到夜里就发低烧,白天咳嗽得厉害,几乎吃什么吐什么。贺正仪急的直抹眼泪,却束手无策,他不肯再去医院,吴奕给他把出院手续都办好了。

    他自己也明白这是心病,没有心药,大概离油尽灯枯也就不远了。

    中秋节过后来了一位少见的访客,是家宴上刚打过照面的沈念眉。她今天没有贴片子、梳大头,脸上白白净净没有化妆,像一个陌生人一样,他几乎完全不认得她。

    她神情冷凝,显然也不打算对他展露任何温柔,远远站在房间门口道:“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谢谢你和你姑姑贺女士的慷慨,钱我一定会想办法尽快还给你,希望你不要把这笔账算在乔叶头上。你被叶朝晖带走,她在这里不眠不休地等了你一天一夜,恨不得被带走的人是她自己,为的并不是向你借这一笔钱。”

    红漆木门敞开着,外面就连着庭院,风景如画。贺维庭坐在藤椅上,整个人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支票兑现了,她让你来告诉我这番话?”

    沈念眉清冷地笑笑,“我们是穷一点,但骨气还是有的。你这么问证明你根本不了解叶子,或者说你了解,但你不愿意去面对。贺女士跟我们剧团签了连演三天的合同,现在合同到期,我只是觉得礼貌上有必要跟你们打声招呼再走。顺便告诉你,你有多痛苦乔叶就有多痛苦,甚至在承受你的伤害时,她的痛苦还要翻倍。”

    贺维庭头疼,轻轻揉着眉心,只问她:“她那天受伤,到底伤在哪里?”

    “我不知道。”念眉隐约有丝怒气,“每次伤她的人都是你,你倒反而问别人?那天她离开维园我就没再见过她,钱都是她直接汇到我银行账户里的。虽然她不肯说,但我知道那些钱是你给她的。”

    她不可能知道两个人的纠缠有多惨烈,如果知道,她根本不可能要这笔钱。

    贺维庭有些恍惚,或许他真的是不了解乔叶,否则为什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她也有苦衷?

    他只是想,算了,钱给了她也就给了她,不问去向不问用途,就当与她和他的过去决裂。这样他能好受一点,专注一点,毕竟身上的担子越发重了,形势越发复杂,他不愿有人再拿当初的事情来做文章,给必须活在当下的人造成困扰。

    他从小没挨过打,姑姑疼惜他自幼失怙,无论在外面商界如何手腕强硬,从没动过他一个手指,话说得严厉些都要心疼,这样当着众人给他一耳光那真是痛心到了极点。

    所以他连耳光都挨了,三百万又算得了什么?

    贺氏集团大楼的总裁办公室里所有百叶窗都拉得严严实实,与会人员摒弃了会议室的圆桌,围坐在贺维庭的办公桌前,手机全部不允许带入,气氛凝滞,只听得到中央空调风口的呼呼声响。

    公司出了行贿的丑闻,明明没有过的开支出现在账面,必定是内部有人做了手脚,存心要让贺氏栽跟头。

    贺维庭身体稍稍好一点就召集心腹开会,人人表情凝重,无人懈怠。

    “……我这边的情况就是这样。贺总有什么要问的吗?”江姜合上手中的会议资料,见贺维庭手肘撑在桌面,两手交握抵在唇边出神,忍不住提醒他,“贺总……贺先生?”

    他神思被拉回来,微微抬了抬眼,“嗯,我听明白了,市场营销这块最容易被人做手脚,江姜你要盯紧。”

    江姜点头,有点不放心地问:“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已经开了两小时的会,所有人都怕他会吃不消。贺维庭是贺氏的支柱,只要有他在,万事都有解决对策。

    他轻轻摇头,对吴奕道:“让人叫几份工作午餐进来,加上下午茶,丰盛一点,我请客。今天恐怕要辛苦一点,只能在这里解决午餐了。”

    吴奕点头,其实他们真的不辛苦,最勤勉的员工是贺维庭自身,他又体恤下属,跟定这样的boss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还没来得及出去,办公室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了,容昭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后面跟着刚刚招聘到岗的年轻秘书小姐,苦着脸道:“贺先生对不起,这人……”

    吴奕睁大眼睛瞪了一眼自己的新下属,唬得小姑娘一脸委屈。贺维庭倒像不在意,摆了摆手道:“没事,让他进来。”

    今后恐怕要多多适应这位不速之客的到访。

    容昭脸色很不好看,要不是看在这么多人都在的份上,大有直接冲上来给他两拳的意思。

    “叫你的人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江姜和吴奕都蹙起眉头,贺维庭冲他们轻轻扬了扬下巴,“出去吧,吃完午饭再继续开会。”

    办公室门重新关上,他才问容昭:“说吧,什么事?”

    容昭冷笑,“贺总的派头架子不小,这么了不起的人物,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一个女人,不觉得跌份么?”

    “又是乔叶,她怎么了?”

    他的漠然让容昭怒火中烧,隔着桌子揪起他的衣领,“她怎么了你会不知道?手上那么大几条血口子,你别告诉我是她自己划的!”

    他无法形容看到她受伤时的那种心情。怎么有这么傻的人呢?为了爱一个人遍体鳞伤,还要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这一次又一次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相爱不是应该快乐的吗?他在贺维庭和乔叶身上却完全看不到一丁点快乐。

    “你很关心她?为什么,仅仅因为你们是同事,你的导师曾经作为她授过课?”贺维庭不甘示弱,其实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容昭有种豁出去般的表情,“是啊,不止是因为这样。所以呢?男未婚女未嫁,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贺维庭浅淡地笑笑,“是吗?那你应该尽你所能地去安慰她,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呢?”

    容昭气不过,“要不是怕她一走了之,我会来找你?她丢了工作,没了牵挂的人,这回再离开,怕是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无国界医生的工作是很伟大,但你也不想想背后有多少潜在的危险,你不怕她克死异乡吗?”

    贺维庭的心漏跳了两拍,别开眼没有说话。

    “你就继续装吧!”容昭怒其不争,“你忘了上回是怎么晕倒住进医院的了?听到埃博拉病毒在西非蔓延的消息你为什么紧张成那样,不就以为殉职的两个亚裔医生里有她吗?这次也许是她幸运,下次呢?”

    “她可以继续回隆廷的医院工作,王胜元那件事我已经让人处理好了,院董和院长那边也协调过没有问题,不会为难她。”

    容昭冷嗤,“你有把她当成个全须全尾的人来看么?说让她滚就滚,让她回去就回去,今天让大家误会她跟我有暧昧,回头又来招英雄救美弄得人人都说最难搞的37床贺大少为她争风吃醋……阮玲玉怎么死的,人言可畏知不知道?她也有尊严的!”

    呵,尊严,这个词汇听来熟悉又陌生,好像不久之前他也与她提起,转眼她已扑过来吻他;他将她推跌在地上,毫不留情说她贱。

    对于爱过的人,彼此了解的人,互相伤害往往都伤到对方的尊严,说起来满是心酸。

    贺维庭坐在车子里,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老旧居民楼,时光仿佛倒流回人生初见的时候。

    “你确定她现在住这种地方?”

    吴奕回头,信心满满,“绝对不会错的boss,你要相信我搜集信息的能力!”

    放眼海城,有几个高学历高收入的医生会住在这种地方,又有几个人恰好叫乔叶呢?

    贺维庭的座驾进不了巷口,他只能从车上下来,绕开堆满杂物的巷道和街坊刚晾出来还在滴滴答答滴水的被单衣物,往更黯淡的深处走。

    他的鲜焕与这环境格格不入,一路上引来无数好奇的目光,他恍若未觉。直到迎面走来另一个身影,他才肃了肃神色,上前道:“你来做什么?”

    叶朝晖这次独自一人,穿颜色单调乏味却剪裁考究的黑色西服,提厚重的公文包,像是刚下了庭过来,倒总算有几分叶家长子的派头。

    他见了贺维庭只是笑笑,“跟你一样,来看看乔叶。不过你不用护食护成这样吧?我好歹是乔叶的哥哥,不是别的男人,对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的。”

    贺维庭微眯起眼睛,“我希望你能记得我们的君子之约,我讨厌麻烦,请你不要再为几年前所谓的商业秘密泄露来找她,弄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会守约,今天来只是叙叙旧罢了,私事而已,否则我也不会一个人来。”他又打量贺维庭,带了几分促狭道,“贺少又到这里来干什么?不会这么巧,也是叙旧吧?”

    “我来找我的私人医生咨询健康问题,还需要向检察官报备?”

    “当然不必,贺少只要记得履行约定,贵公司行贿的案子早点给我们一个交代就好了。否则律师保得住你一时,保不了一世。”

    第20章重来的机会

    乔叶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叶朝晖去而复返,有些不胜其扰,嚯地拉开门,眉头深锁,“……你还有完没完了?”

    门外是同样紧蹙着眉峰满脸不耐的贺维庭,正嫌弃地打量隔在两人中间的那道锈迹斑斑的防盗铁门。

    四目相对,乔叶愣了一下才打开门,“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她让出门边的道请他进屋。这不知是哪一年修建的老公房了,又破又旧,层高不够,门楣低矮得高大一点的男人几乎要低下头才能从门下安全通过,隔壁炒菜的油烟伴着哧啦哧啦的动静飘过来,贺维庭脸上的表情已全被嫌弃占据,“你就住这儿?”

    “房子是旧了点,但生活便利、地段好,租金也便宜。”

    乔叶边说边给他倒水,怕他喝不惯自来水烧煮的味道,杯子里加了一勺蜂蜜。

    她独自住得随意,身上穿一套小熊图案的棉质家居服,不知洗过多少遍,已经发白起球;过了中秋天气渐凉,她脚上还是一双最简单的塑料夹趾拖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房子是最简单的一室户,不知居住面积够不够四十平方,却被她收拾得井然有序,透着家的温馨,典型的螺蛳壳里做道场。

    有时他怀疑她事事都在做戏,可这里处处都有乔叶的痕迹,乔叶的味道,她亦不可能知道他今天临时会上门来,要是连这些都是她出千的一部分,那戏与人生又如何区分?

    是了,也许本来就没有区别,是他太过较真。

    他捧着剔透的玻璃水杯坐在那里,却并不喝,盯着她的手闷声道:“这是那天划伤的?医生怎么说?”

    他忘了她就是医生?乔叶看了看包着白色绷带的伤口,不在意地笑笑,“没事,伤口不深,也没有缝针,只是最近不好沾水,所以这几天我都在外面解决三餐,要不然还能招呼你吃顿饭再走。”

    贺维庭厌弃地动了动唇角,“我也没打算留下来吃饭。有件事早该告诉你实话,你的厨艺糟糕透,不逼问,也不坐下来跟他大眼瞪小眼。只是她稍有动作,手上白色的绷带就总在眼前晃,贺维庭看得不舒服,一开口又打了个弯儿,“我在楼下碰见叶朝晖,他来找你干什么?”

    乔叶手头顿了顿,“没什么,他知道我刚辞了工作,大概怕我上叶家敲竹杠,所以提前来警告。”

    “没说别的?比如重提几年前的事,或者提供一个新的工作,让你远远离开海城?”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得不说贺维庭非常了解他的对手,所以乔叶也不打算瞒他,“他让我从你身上入手,搜集贺氏集团行贿的证据提供给检方,我没答应。”

    贺维庭一点也不意外,“是么,为什么不答应?这种事你不是熟门熟路,经验丰富了吗?”

    乔叶笑笑,“我的经验不是从你那儿得来的吗?再用来对付你,未免太自不量力。”

    贺维庭脸色很不好看,“那换个人呢,就没问题了?”

    “换个人……”她依旧笑着,目光转向别处,“大概可以考虑,要真不做医生了就做商业间谍,也不至于失业饿死。”

    其实没道理钓什么鱼都用同一种铒,她乔叶又不是香饽饽,谁又是非卿不可呢?不过是想利用她与贺维庭的一段旧情罢了,也只在他这里行得通。

    她只是灰心,这样拿她当工具使,罔顾她的感受,一而再地想出这种主意利用她的,全都是血缘至亲。

    五年前是她妈妈,五年后是她哥哥。

    贺维庭却当了真,大概习惯使然,她说的话他总容易当真。他握了握拳头,忽然伸手猛地拽住她,隔着茶几硬是将她踉踉跄跄拉过来掼在沙发上,俯身压上去,“是不是在你眼里,所有男人都那么好骗?你以为就凭你,真的可以无往不利?”

    他的手指有意抚过她脸上的疤痕,算是最恶劣的挑衅。

    她看进他眼里,目光流转,“我从来没这么想过。除了你……大概不会再有人被我骗了吧?”

    骗术这回事,在得手之前都是你情我愿的。除了他,她也骗不了第二个人。

    横竖是他傻啊,贺维庭自嘲。不然怎么样,难道还指望看到她的懊悔?她的眼神一片澄明,他看得出来,就算时间能够倒转,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结果也不会有任何不同。

    他松开她,整了整衣领坐起来,“你不是想还上那三百万么?我给你个机会——继续做我的家庭医生,7天24小时待命,随叫随到,直到我不再需要你为止。那笔钱就当预支的薪水,能做到么?”

    乔叶颇感意外,“我能做到,可是你为什么……”

    上回在维园她就恳求过留下来照顾他,他不肯,发了那样大的脾气将她推跌在地上,手上的伤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她也承认她是有些冲动的,看到他那么虚弱,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心焦又心疼,恨不得代他承受这一切。可对他来说,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又凭什么会相信她呢?

    可现在……为什么突然就想通了?

    他漠然地觑她,“我不能再住医院,身边总得有个医生照看。与其给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再往我身边安插其他人的机会,不如直接让你来。”

    贺氏集团的经营战略一向非常平稳,并不激进,跟各方的关系也都协调得很好,突然传出行贿的丑闻其实很容易就联想到是内部有人做了手脚,存心要看大厦倾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贺维庭万事提防谨慎也是情理之中的。

    乔叶问:“你不怕我故技重施吗?”

    “怕?”他笑得有一丝轻蔑,“就像你说的,你那点浅薄的经验都是我给的。现在我有了防备,你以为还能再瞒天过海一次?回头你去告诉叶朝晖,就说他的条件你接受了,让他好好等消息吧!”

    姓叶的揭他伤疤,忙得不亦乐乎,就不能怪他扰乱视听,让人空忙一场。这样他也能争取更多的时间,在检方再次发难之前,揪出公司暗处的主使者。

    乔叶抿紧唇,她最不愿打交道的就是叶家人,这回想留在他身边纯粹是因为想要照顾他的私心,跟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必定是有他的用意,她也猜得出这回他与叶朝晖有场拉锯战,谁都想着要抢占先机。

    他甚至看得出叶朝晖跟她提了条件:只要这回她肯与检方合作,当年泄露商业机密的事就永不追究。

    多么讽刺,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她轻垂眼睫,“工作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贺维庭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面,“十七点五十五分,口头承诺生效。合同我会让吴奕送上来给你签名,现在你可以先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她有些不解。

    他站起来,不耐地又打量了这屋子一圈,“收拾你随身要用的东西搬到嘉苑去,难道你打算一直住在这个地方?我说的随叫随到你不明白么?这地方连车都开不进来,如果我半夜两点要找人,你怎么过去?”

    “我可以打车,用电话或者软件都很方便,也不是很远。”嘉苑一直是他住的别墅,距离这里十二公里左右,说近也不近了。嘉苑,家园,这名字多好的寓意,是当年那段感情发酵升温的地方,说是两个人的爱巢也不为过。

    如今物是人非还要故地重游,她没有那样的勇气。

    第21章故地重游

    贺维庭冷嗤,“我都不知道海城的治安什么时候好到这样的地步了,年轻女性半夜拦车也不怕被劫财劫色?”

    她不响,难得的一点窘迫他全都看在眼里,见她听到嘉苑两个字脸色都变了,他大概就明白她的顾虑是什么。

    他竟有丝幸灾乐祸似的高兴,原来她也会觉得不自在?那她有没有想过这些年他在那房子里是怎么过来的?

    躲过,避过,整晚整晚的失眠,最后还是回到那房子里去,在两人同床共枕的地方抱着沾染了她发香的枕被才能睡得着。醒过来又恨,不知是恨她还是恨自己,这么扭曲,有时觉得他才是真的贱。

    她用过的东西,后来才一点一点扔掉,处理掉,从割舍不断到再也不想看见,慢慢抽离自己,以为终于可以摆脱了,却又经历这场重逢。

    他深深呼吸,“放心,我不会让你住到主屋里去的,别太看得起自己了。嘉苑地方大得很,会有人给你安排,平时我们也不会有太多机会碰面,我只是不习惯等人,尤其是你。”

    于是阔别多年之后,乔叶又回到嘉苑这个地方来,曾经以为一生一世都再不可能与他同一屋檐下生活,可原来有时一生一世也不过那么点时间,比不过一场梦的长短。

    贺维庭身体不好,嘉苑依山傍水,远离市区,有利于他的休养,但其实这房子是他父母在的时候就买下的。他小时候随父母住过维园,那里是他父亲成长的地方,也是跟母亲结婚后恩爱相守的见证,后来为了他读书的便利才离开,带着他辗转加拿大、美国各地,回国之后才买下嘉苑的别墅,一家人最后齐齐整整的记忆就是在这里。

    诺大的房子和花园,负责维护和照料他起居的人也不少,但乔叶已经一个都不认得了,包括引她进门,给她安排住处的管家吉叔。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沉稳有度,称呼叔似乎是把人家叫老了,但其实更多是为了体现尊敬。

    “乔医生,您以后就住这里,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跟我说,不要客气。”

    他不卑不亢,像是贺维庭特别交代过的,这房子里所有人都统一称她乔医生,身份明确,而不是暧昧模糊的乔小姐。

    她知道自她当年离开之后,他身边的人全都撤换了,如今的人大多不了解两人当初的纠葛。

    也好,没有什么比一个全新的开始更难得。

    嘉苑建在半山,独门独院像庄园似的别墅,如今在都会中几乎绝迹。她住的地方在院子后面,是独立于主屋的一个小屋舍,外观上来看很有点陌生,她在这里生活过一两年的时间,竟然想不起来以前是不是就有这样一个小间伫立于此。

    即使有,可能也是堆杂物之类的地方。

    推门进去,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比她那个小小的一居室还要大一些。家具一应俱全,只是没什么功能上的划分,床、衣柜、双人沙发和桌椅都摆在一起,还有烧热水的壶和微波炉。

    就是没有卫生间和洗澡的地方,这个改造起来可能有点麻烦,吃饭也要等厨房做出来跟大家一起吃,免不了还是要进别墅的主屋。

    吉叔的太太也在这里工作,负责跟厨房有关的一切事情,包括做饭和煎药。贺正仪骨子里是喜欢中华传统的女性,对药膳和中药也非常信赖,贺维庭的身体这样不好,最好的中医和西医都看过,有时是需要一些中药做补充的,所以聘请来帮手的人不仅要厨艺过得去,还得懂得煎药。

    还有做打扫的阿姨和维护花园的园丁,都是定时定点上门工作,不住在嘉苑;司机老刘跟着贺维庭进出,时常也看不到人,因此平时打交道最多的还是吉叔夫妇俩。

    跟吉叔的持重疏离相比,他太太是个大大咧咧的外向个性,比吉叔还大一岁,可一点都不显老,大家都叫她秋姐。最开始大家不知乔叶来历,只知道她是个医生,又漂亮又斯文看起来跟他们就不一样,于是都远着她,只有秋姐跟她热络,叫她一块儿吃饭,晚上让她到一楼他们用的浴室洗澡。

    “乔医生你别太拘束,贺先生只是看起来不好相处,其实对我们都很包容宽待。大家伙儿现在跟你还不熟,等过段时间就好了。你要觉得闷的慌可以到周围走走,这里风景很好的,治安也不错,早晚还有很多人沿着山道跑步锻炼。有什么需要,别不好意思开口,老吉是男人还隔着一层,跟我说不要紧的。”

    乔叶心怀感激,“谢谢你,秋姐。以后还要常常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不都是为同一个东家打工,希望贺先生好吗?”

    乔叶抬头看看贺维庭的房间,没有亮灯,于是问道:“维……贺先生平时都很晚才回来吗?”

    秋姐叹气,“早出晚归是常有的,但能出去总比待在家里强。他那么多事情要忙,千头万绪的,要待在家里不出去就证明是身体不允许了,一病最少十天半个月,多难受啊!”

    见乔叶面色凝重,她又安慰道:“没事没事,今后不是有乔医生你在了吗?不用跑医院也能有医生照料着,情况应该会好很多的。”

    秋姐说的有道理,可他最近这样早春晚归,对身体也是有损害的。他是刚好公务繁忙,还是有心避开跟她碰面的机会?

    海城的冬季不是天寒地冻,但入了冬气温还是下降不少,时不时还有冬雨。从养生的角度来说,冬季是去寒就温、护养精气的时节,乔叶惦念贺维庭的身体,在厨房里跟着秋姐学做药膳,想做好了给他进补。

    自从她搬进嘉苑来,他没有回来吃过一顿饭,与其这样有意避忌,有家归不得,不如让她搬出去住还好一些。

    药膳炖得很香,她舀起汤来尝了尝,身后突然响起严厉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她回过头,竟然是贺正仪。

    毕竟姑侄俩是一家人,乔叶不是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她,只是没料到这么快,而且就她一个人,贺维庭并不在身边。

    她放下汤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显得局促,“贺女士你好,我……在学做药膳,冬季进补对维庭的身体有好处的。”

    贺正仪哼了一声,“我就是问你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叫得这么亲热,你算他什么人?”

    “他聘我作家庭医生。最近他很忙,又不愿意去医院,有医生就近照顾总是好一些。”

    贺正仪面色冷肃地打量她,上回中秋家宴算是不欢而散,她都没有机会跟乔叶好好谈上一谈。刚听说她搬进了嘉苑,她几乎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维庭二十年来与她相依为命,她养大的孩子她最了解。当初闹得天崩地裂,如今就不可能再回头,没理由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不是吗?

    她把贺维庭叫到维园问话,没想到他竟然大方承认:“没错,是我的意思。我身边确实需要一个医生,如果姑姑你有需要,也可以打电话到嘉苑叫她过去。她医术还不错,应付一般的头疼脑热和慢性病足够了。”

    他避重就轻,贺正仪拿他没办法,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或者有他自己的道理也说不定。

    但乔叶这个女人,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手段,不提防是不行的。当年她面不改色地欺骗贺维庭,只差一步之遥就要跨进贺家大门,想来都让人心惊,无论如何不能重蹈覆辙再来一次。

    钱财倒是小事,关键是贺维庭,经不起再一次情殇的打击。

    所以她今天过来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请乔叶走人,有多远走多远,条件好商量。

    外面天空阴沉,大片乌云压一声,我去维园看你就是了。”

    她瞪他一眼,“你那么忙,去你办公室说两句话都要预约,叫你到维园来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贺维庭手搭在她肩上轻声安抚,“最近公司的事比较麻烦,要多花些心思。既然来了,一起吃晚饭吧,我让秋姐多做几个你喜欢的菜。”

    贺正仪也不拐弯抹角,一指乔叶道:“我今天过来不是找你,我是来找她。家庭医生对你来说很重要,这个女人没法胜任,我希望你重新考虑一下。”

    他这才瞥了乔叶一眼,推着贺正仪往外走,“那也别在厨房说,到我书房里来。”

    乔叶跟在他们身后,进了二楼的书房,盯着他瘦削的背影,欲言又止。

    书房门关上,贺正仪似乎才感受到覆在她肩头的手有多冷,回头看了看贺维庭说道:“你看你,身上都淋湿了,雨下得太大就别忙着赶回来。我是老虎吗,还能吃了她不成?”

    总之千般不好万般不对都怪在乔叶身上。

    贺维庭淡淡的,“雨每天都这么下,我总不能一直不回来,只不过是恰好碰上了,跟其他人没关系。”

    “那先去把衣服换了,淋了雨等会儿又该发烧了。”

    贺维庭摇头,“换好衣服就要上床休息了。不瞒您说,我今天很累,昨晚开会到很晚,几乎没有合眼。回来就是想泡个热水澡,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的。”

    他确实很忙,别人不了解贺正仪不可能不了解,听他这么一说心疼得很。加上中秋家宴那天打他那一下简直像根刺似的戳在心里,不想逼得他太紧,只好长话短说,“你身体不好,聘请一位医生就近照顾是应该的。但也得挑信得过的人选,如果你这儿没有,我可以让江姜帮忙找,不是一定要请这位乔医生不可。她三年前做过什么,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放在身边呢?”

    乔叶就站在旁边,垂眸正好能看到自己的脚尖,听她这样讲,也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反驳的打算。

    贺维庭也依旧不看她,在其他人看来,大多数时候他都把乔叶当空气。

    “姑姑,是你教我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三年前发生的事我们都心里有数,她的手段我们也就全都了解,交过手的敌人怎么也比陌生人更容易应付。这种敏感时期,还另找一个医生安插到我身边来,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收买……您是嫌我烦心的事还不够多吗?”

    贺正仪蹙眉,“可以让江姜和容昭帮忙把关……”

    “公司里的事已经够江姜忙的了,就别再把我的私事推给她了,我可没打算给她开两份薪水。至于容昭……”他终于又瞥了乔叶一眼,“乔叶之前就在他的医院工作,是他挖掘过来着力培养的好帮手。”

    贺正仪没听出他话里话外隐约的那丝酸意,只是仍觉得乔叶留在身边是不妥的,却又说服不了他。

    贺维庭有些站不住,在书桌后面的大班椅上坐下,手撑住腿骨缓解痉挛般的疼痛。乔叶似乎瞧出端倪来,刚要开口,被他的眼神逼视回去,“这里没你什么事,先出去吧,我有话单独跟姑姑说。”

    乔叶不好再多说什么,看了贺正仪一眼,打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姑侄两人,贺维庭再不需顾忌,对贺正仪把叶朝晖让乔叶来他身边打探消息获取证据的企图说了一遍,然后道:“公司现在是内忧外患,有人存心要颠覆贺氏集团,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内鬼,又有谁是值得全心信任的?反倒是乔叶应该跟这回的事情没有牵扯,之前她人一直都在非洲,我察觉到公司情况有异之后她才回国。知道我跟她以前的事的人,都会跟叶朝晖一样,认为这是一个可趁之机,利用她来对付我,我想那个内鬼也不例外。”

    贺正仪一听就明白了,“你是说,把她留在身边,可以引出那个幕后主使的人?”

    “嗯,引蛇出洞,总有蛛丝马迹能让我们抓住的。”

    贺正仪不置可否,法子是不错,可她最担心的从来就不是公司如何,而是贺维庭的健康和快乐。

    万一他再受一次伤害,结果也许会糟糕得让人承受不起。

    “非得这样吗?有没有怀疑的对象,到底谁是内鬼?那人并不一定了解你们当年的事,也就不一定因为乔叶而露出马脚。”

    当年刚刚接掌贺氏集团的贺维庭传出婚讯,意气风发,人人称羡。后来婚礼一夕之间就取消了,再也没有下文,旁人再如何深挖也不过以为是男欢女爱,合则聚,不合则散。尤其是豪门婚姻,也许利益谈不拢了就及时取消,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谁能想到他们是真的爱过,至少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子是付诸了所有心力,爱得毫无保留。

    商场如战场,最忌受人掣肘,情爱也是软肋,曝露在人前难保不被有心人利用。所以当年身边知道他跟乔叶一段往事的下属全都撤换了,连这嘉苑里服务的人也是一样。

    但信息时代,资讯这样发达,想要了解一件事总是有途径能了解到的。

    贺正仪年纪大了,都不太愿意相信这样残酷的现实,“我们周围的人都是最值得信赖的啊,会是谁?”

    贺维庭摇头,他也还没有头绪,可能是吴奕、江姜,可能是公司里任意一位高管,也可能是他们身边的人。

    “所以姑姑您现在也要留心,这些话不能跟任何人提,包括孟叔叔和江姜。”

    贺正仪有些颓然,毕竟六七十岁的人,忙碌操劳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提防身边人,心里不好受,也就没心情再去管乔叶的事,弄得人仰马翻。

    说到底,公司是贺家三代人的心血,贺家又人丁单薄,最后还是他们姑侄相依为命,她不想再因为一个外人跟贺维庭闹得不愉快。

    横竖他该有分寸,身边又有那么多人照看着,情势不对由她出面及时制止就行了。就像他说的,既然有了防备,乔叶就算有心也不可能再翻出什么大浪来。

    雨还没有停,只是雨势小了些。贺维庭留姑母吃饭,她摆了摆手,“算了,老孟还在维园等我,今天出来都没跟他说,回去晚了他该担心了。”

    “那我不送您了,路上小心,让小王慢慢开车。”

    少年夫妻老来伴,孟永年最初只是她的司机,陪伴她大半辈子,虽然没有婚姻的名分,但这份情谊已是弥足珍贵。

    反观自己,刚到而立之年,心已沧桑得像迟暮老人,自以为寻到的真爱不过是场骗局。

    贺维庭坐在椅子上,浸透寒气的衣服贴在身上,发丝也是湿的,过了那么久都没有被屋里的暖意给烘干,四肢冰冷,脸颊却一阵阵发烫。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在发烧,想打开窗户透透气,于是试着站起来,腿骨的疼痛没有消减,只能撑着桌子站稳。

    可恶的阴雨天。

    乔叶已经走进来,打开窗户,又伸手过来扶他,“要不要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贺维庭冷声道:“谁让你进来的?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这个房间!”

    乔叶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也只是顺着他说:“好,我以后都不进来。你衣服和头发还有点湿,我扶你回房间去打整一下吧!”

    “不用你扶,我自己会走。”

    乔叶听他的,突然放手,他趔趄了一下,恼怒地回头瞪她。

    她有些无奈,“不是腿疼吗?不用手杖又硬撑着,没有好处的。”

    他不是不用手杖,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这几天阴雨连绵,进出都靠桃木手杖支撑,早已经习惯了,也不在乎其他人会有什么样的眼光。

    只不过刚才听说贺正仪来了,一路赶回来都心急火燎,下车时太匆忙,手杖摆在车子后座都没有取下来。

    他不愿让乔叶看透这份急切和窘迫,实际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急。

    所幸她也不多问,安静地扶着他,手心的温度隔着衬衫的布料传递给他,煨得他苍白冰冷的手臂终于慢慢暖和起来。

    他的房间离书房不过短短一段距离,他却觉得走了好久。

    “快把湿衣服脱下来进去泡澡吧,水我已经给你放好了。”她把他往房间的浴室里引,玻璃幕墙里氤氲着热腾腾的水汽,浴缸里已经注满热水。

    他冷冷一哂,“这么迫不及待把我剥/光?这不是你分内事,以后用不着你来做!”

    作者有话要说:丸纸:小贺你个死傲娇,其实明明就巴不得小乔把你扒光光吧→。→

    小贺:哼~

    小乔:后妈你别这么说……

    小贺:她也没说错,其实我想要的是鸳鸯浴。

    (⊙o⊙)…

    第23章贪恋她的暖

    乔叶看着他,“如果你再继续穿着湿衣服,发起烧来,马上就成我的分内事。”

    她知道他最忌讳她越界,可有什么比他的健康重要?

    他好像也不喜欢她的触碰,远远绕开她,独自走进浴室。

    她不敢走开,就坐在门外等美男出浴,怕他万一有什么不舒服的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她还记得他们刚认识的那会儿,也是类似的角色身份,毕竟贺维庭从来就不是一个好病人。他重伤初愈,腿骨肋骨都断过的人要沐浴换衣服,比操作公司上市还要困难,脱件衣服都满头大汗。她上手帮他,第一次发觉原来高高在上的贺先生也会脸红。

    乔叶坐在他的房间里,空间大小没有变化,格局却不一样了,换了新的装修,过去她和他一起生活的那些痕迹已被全部抹去。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可是,怎么办呢,她还是一下子就能感觉出这是属于贺维庭的地方,格局再多变换,都只是表象,她对他的了解和恋慕全都镌刻在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从浴室出来。乔叶有些担心,他眉宇间有无法掩饰的疲倦,万一在浴缸里睡过去,不说有溺水的危险,着凉也够他受的。

    她曲起手指轻轻敲门,“维庭……你听得到吗?”

    他没做声,但似乎有掬水的声音。乔叶再要敲门,终于听到他有丝不自在地开口,“把我换洗的衣服拿进来!”

    原来刚才两人针锋相对,匆忙间连换洗衣服都忘了拿。

    他休闲家居的衣物都在卧房的衣橱里,另有隔壁一整个衣帽间摆放衬衫西服之类的正装。

    果然很多事都是习惯使然。

    乔叶拉开衣柜,翻找衣服花了些时间,手里抱着干净衣服走到浴室门口正打算敲门给他递进去的时候,门却突然开了。

    贺维庭只围了一块浴巾在腰间,身上潮湿温暖的一层湿气还没有散去,洋甘菊浴盐的香味隐隐绰绰,就这样与她面对面撞个满怀。

    “你……怎么就这样出来了?”乔叶难得的窘迫脸红,她不抬头的话视线只及他胸口,目光都不知往哪看。

    眼前是她爱过的男人,chun色如许,由不得她镇定自若。

    “谁让你准备个换洗的衣服都这么慢,水都凉了!”

    他喉咙嘶哑,脸色潮红,脚下每一步都像踏在棉花上。乔叶赶紧为他披上浴袍,“快去床上躺一会儿,我帮你倒杯热水。”

    不仅有热水,还有姜茶,吉叔和秋姐都很周到,看到贺维庭淋雨受了寒,这些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乔叶端碗坐在床边,“多少喝一点,发点汗,人会舒服一点。”

    “我不想喝,拿走。”

    男人有时像小孩子,吃药吃饭都要人哄和劝。乔叶耐心很好,“喝一点就好,总比吃药打针要强。”

    他执拗地偏过头,“我没生病!”

    乔叶把碗搁在床头柜上,顺手就从抽屉里翻出耳温枪,“测一□□温就知道有没有生病。”

    他恰好侧过脸去,她站起来俯身就能碰到他的耳朵,耳温枪塞进他耳廓里,还来不及摁下按钮,就被他挣开了。他翻过身来,抓住她作乱的手,几乎将她拉得跌在胸口,“不是说了让你别碰我?!”

    两个人距离太近,重逢之后,他视线清晰的时候好像从没与她相距这样近过,连她深褐色瞳仁里倒影的自己都看得一清二楚。

    人总在不知不觉间就起了贪念,他忽然忘了刚才的别扭挣扎是为了什么,只想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最好再让他看清楚一点,看久一点,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乔叶,是不是他曾经爱过的乔叶。

    乔叶也不敢动,两个人离得太近,呼吸稍重一些都会拂在对方脸上。他的五官就在眼前,唇峰饱满,鼻梁高挺,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就算病着,血色不足而显得苍白,他也仍是她见过最英俊的男人。

    眼眶不知怎么的就有些*辣的疼,她撑起身子拉开跟他的距离,轻声道:“你在发烧,先量个体温吧。”

    这回他没有挣扎,像被驯服了的顽童,任她予取予求。

    发烧就要吃药,乔叶给他掖好被子,出门去拿药箱,好一会儿才回来,手里还捧着一碗面。

    “吃完东西才能吃药,否则肠胃会不舒服。”

    “怎么味道这么奇怪?”贺维庭蹙眉,他中午就只吃了总汇三明治,傍晚从公司直接赶回家来,饥肠辘辘,倒是真的有点饿了。可眼前这碗面闻起来有种清苦的药味,不像秋姐平时做的那样美味。

    “我刚煮了药膳,煮面的时候舀了些汤进去,你趁热吃一点,对身体有好处的。”

    “你煮的面?”

    乔叶点头,“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你不妨先试试,不好吃我拿走就是了。”

    “你刚才在厨房就是弄这个?”贺维庭想起刚刚见她跟姑母就站在厨房里说话。

    “嗯。”她自嘲地笑笑,“贺女士见我出现在厨房有点紧张,大概是怕我在你吃的东西里做手脚。以后你吃的东西如果不放心,我可以先尝。”

    她这样说,再抗拒就是矫情了。贺维庭脸色微微一沉,接过她手里的筷子,“我自己吃。”

    汤汁浓郁,面条劲道,不见大荤,肉味却全都浸在了汤里,药材的味道吃到口中反而没有那么苦。

    不仅没有难以下咽,反而可算得上是美味的。

    十指不沾阳春水,今来为君做羹汤。

    但凡用了心做的事,对方不可能一点都感觉不到。

    心头微微的颤动,让贺维庭吃掉了半碗面条和姜茶,然后才漱口吃药。

    他躺下去,发现手机不在身边,刚才大概放在书房了,随口对乔叶道:“帮我把手机拿过来,应该就在书桌上。”

    乔叶给他额头覆上降温的冰袋,“好,你先躺下休息。”

    他好像转眼就忘了刚才的禁令,可是乔叶没忘,她并没有自己到书房去,而是请吉叔帮他把手机送过来。

    瓜田李下,她比他更明白。

    贺维庭道:“你倒自觉。”他盯着手机屏幕,邮件里的字却一个都没有看进去,“你怎么不问问,为什么不让你进书房里去?”

    乔叶敛眸,有很多事都不用问,就像他这换过装修布局的房间,她却立马就从床头的抽屉里找到耳温枪。那是他车祸重伤痊愈后常备的东西,她教他放在那个位置,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变过。

    过去他对她从没有这样那样的限制,可她背叛他,就从他的书房开始。那是他心头的刺,摆在那里,也从来不曾消失。

    他体内的药性上来,昏昏欲睡,“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乔叶拉过椅子在他床边坐下,“你睡吧,我在这儿守一会儿,等你退烧了再走。”

    他不耐烦,“我说不用了……”

    “我是你高薪请来的医生,总得物有所值不是么?”

    她好像总是占理,让人无法反驳。贺维庭困倦地闭上眼睛,原本以为避开家里这个女人就能一切如常的,没想到进来最安稳的一觉却是在她的陪护之下,而且他还在发烧。

    换降温冰袋、用温热的毛巾为他擦拭手脚、每两个小时量一次体温……这样琐碎的工作,她却毫无怨尤。黑暗里细细打量他深邃的轮廓,像孩子似的难得放松,也许从今往后都只有在睡梦中才对她这样不设防。

    即使明知是奢望,也还是想要这么一直一直陪着他走下去。

    夜里他的体温终于退下去,累极的乔叶趴在他床畔盹着了。贺维庭醒过来,屋里只留了一盏微亮的壁灯,晕黄的一点光亮,但也足够把近在咫尺的人儿看清楚。

    她在床上睡相娇憨,可是这样趴着睡却很规矩,头枕在手臂上,碎发遮光洁的额头,只露出一边的侧脸。

    他忍不住去看她的手,刚才她在跟前忙忙碌碌的时候他就留意了,在维园划伤的地方已经收了口,解掉了纱布和绷带。

    正像容昭说的那样,长短几条口子,划得很深,就算是好了大概也会留下疤痕。她皮肤太细嫩,根本就是容易留疤的体质,偏偏还总是受伤。

    现在就能碰水做事了么?不然怎么下厨又是做药膳又是煮面条的,还有刚刚为他放满浴缸的水,给他准备换洗的衣物……

    他也不知怎么就执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软而棉的一团,真真如书上描绘的那样,柔若无骨。

    这怎么会是一双医生的手呢?

    乔叶睡得很浅,他还想仔细端详那些伤口,她就已经醒了,迷迷蒙蒙睁眼抬头,贺维庭立马甩开了她的手,像是碰到烧得滚烫的石头。

    他清了清嗓子,“你怎么还在这里?我没事了,回你自己的地方睡觉去!”

    有她的地方,比火光还暖,他需得时刻告诫自己不能贪恋这样的温暖,可是却忘记了她住的地方在这阴雨绵绵的冬夜冷得透骨。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陪小宝,更晚了,亲们见谅哈~推两个基友的好文,等更的时候不妨看看,也许有惊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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